怡园夜景, 让园林回归园林

作者 |「秦淮桑」

摄影 |「秦淮桑」

是日处暑，无风无月。

“处”曰“止息”，曰“敛藏”，处暑意味着夏暑至此已极。

再过半月便是白露，我极喜欢这个节气，井桐疏蝉哑，白露湿青苔，有种不同于其他时节的清冷意。清冷，却不萧瑟。溪流涓涓，木叶未黄，就连迎面吹过来的风，都隐隐带着露气浸湿的微凉，一切恰到好处。

而此时，仍然炎阳如火，暑热恣意。唯等日头落山，暮色染蓝时，可得一二分凉适。

戌时步至怡园，木尾一动不动，世上的风不知道去了哪里。许是青山闲绿，被那老树困住了；许是山溪澹澹，被那流水载走了；又许是林径疏野，被那藤蔓扯住了。

林园不起风声，人世如此寂寞。

偌大园子，游人寥寥无几个，目之所及，无不笼罩在蓝调的夜色里。山水、花木，以及错落其间的亭台楼阁，都比白日多了几分静谧、委婉，且引人遐思。

白昼只觉得怡园是闲游赏乐的地方。夜行其间，灯影幢幢，却真切可感这里原也是旧时人家生活之所在：轩馆间，曾有丝竹之声袅娜；池亭畔，曾有家僮汲水灌花；梧桐下，曾有痴人对月吟诗。那些悲欢离合、喜怒哀乐都在这里发生，纵使后世无人知晓，却早已被时光缄藏，于这卷轴一般的园林里。

都说怡园是“闹中取静”的园子，围墙之外，车水马龙；围墙之内，别有洞天，原不以为意，至此方觉此言不虚。

走在空阔的庭院中，仰头见石榴泛红，悄然在清秋淡处着色，累累垂坠于枝头，亦颇有些可爱。近旁是一株枣树，枣子似青玉掺杂了铁锈色，待秋风吹过，便不免丁零当啷零落一地。

穿过坡仙琴馆与拜石轩，自幽暗中转出，眼前忽而豁然开朗。竹影交映，在粉壁间泼墨，分浓淡干湿，绘写意的景。竹下点峰石，怪奇丑拙的也有，细瘦清俊的也有，与丛竹相互搭配，古意自出。

拜石轩之右复廊绵亘，廊壁间漏花窗透空，一边是庭宇清旷，一边是山水清嘉，隔而不断，妙处全在这隐隐约约之间。木骨宫灯悬于横梁下，玻璃灯罩绘山水与花鸟，垂着红色的流苏，映照廊垣，亮如白昼。

复廊南端有亭名曰“南雪亭”，过此亭折而向北，为藕香榭。名虽称“榭”，实则为一厅堂，其四面周以廊庑，设有坐槛，可坐可憩，可风可月。

堂前凉台近水，荷叶满池，清圆中仍有芙蕖一朵，开过尚盈盈。池北太湖石假山层叠错落，绵延起伏，与白日相比，自然要幽深得多。

山巅螺髻亭高耸，在树木的掩映下，隐隐漏出黛色“螺髻”以及朱红宝顶，与人遥遥相对。视觉上的距离当然不算远，但要知道园林本身就是移天缩地的艺术，一勺则江湖万里，一峰则太华千寻，螺髻亭原已在“万里”之外，在“千寻”之巅，焉能等闲视之？

廊下坐了片刻，消受难得的闲静，隔水看山观亭，摇着折扇扇风，身旁银薇花开得正盛，树梢头皑皑一白，如同负雪。可惜无风，若是起风，摇落枝头银雪，燠热便亦可消矣。

草间虫鸣唧铃不绝，整个园子都笼罩在一种悄无人语声的寂静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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