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濂《禄命辨》注译
原创/琴鹤堂国学
宋濂(1310年11月4日—1381年6月12日),初名寿,字景濂,号潜溪,别号龙门子、玄真遁叟等。祖籍金华潜溪,后迁居金华浦江(今浙江浦江)。元末明初著名政治家、文学家、史学家、思想家,学者称其为“太史公”、“宋龙门”。
宋濂自幼多病,且家境贫寒,但他聪敏好学,有“神童”之誉。曾受业于闻人梦吉、吴莱、柳贯、黄溍等人。元末辞朝廷征命,修道著书。明初时受朱元璋礼聘,被尊为“五经”师,为太子朱标讲经。洪武二年(1369年),奉命主修《元史》。累官至翰林学士承旨、知制诰,时朝廷礼仪多为其制定。洪武十年(1377年),以年老辞官还乡,后因长孙宋慎牵连“胡惟庸案”而被流放茂州,途中于夔州病逝,享年七十二岁。明武宗时追谥“文宪”,故称“宋文宪”。
宋濂与高启、刘基并称为“明初诗文三大家”,又与章溢、刘基、叶琛并称为“浙东四先生”。被明太祖朱元璋誉为“开国文臣之首”。他与刘基均以散文创作闻名,并称为“一代之宗”。其散文质朴简洁,或雍容典雅,各有特色。他推崇台阁文学,文风淳厚飘逸,为其后“台阁体”作家的文学创作提供范本。其作品大部分被合刻为《宋学士全集》。
《禄命辨》是宋濂以儒者身份辨驳子平、五星禄命术的议论文。他不否认天地五行之气对人的禀赋有影响,但坚决反对单凭出生时刻干支、星曜,断定人一生贵贱寿夭;主张尽人事、修德行,不可一切推诿于命。
此文考证八字命理学、七政四余都不是上古圣人造出来的。甲子原本用来纪时节,不是用来八字算命的。七政四余是唐代从印度传入的婆罗门星术,并非中国古天文。
同时出生之人,八字、星盘完全一样,祸福悬殊,足以证明单凭生辰断命不能成立。
宋濂承认天地五行之气,会影响人的体质、性情禀赋;但禀赋不等于定死的贵贱寿夭之命。
天命可以敬畏,但不可以此放弃修身。人应当修德尽道,不能把作恶、怠惰都推脱为“命该如此”。子产“天道远,人道迩”,是全文的思想重心。
三命之说,古有之乎?
曰:无有也。
注解:
三命:原指纳音禄命法之禄、命、纳音身三者为三命,后泛指包括子平格局法在内的八字命理学。
白话译文:
问:三命推命的说法,上古就有吗?
答:没有。
曰:世之相传,有黄帝、风后三命一家,而河上公实能言之,信乎?
曰:吾闻黄帝探五行之精,占斗罡所建,命大挠作甲子矣,所以定岁月,推时候,以示民用也,他未之前闻也。
注解:
黄帝、风后:传说上古君臣;后世术家伪托二人作三命之书。
河上公:汉代隐士,传注《道德经》。
斗罡:北斗。
大挠:黄帝之臣,创制天干地支六十甲子。
白话译文:
问:世间相传,有黄帝、风后一脉的三命之学,河上公还通晓这套理论,是真的吗?
答:我只听说黄帝探究五行精微,观测北斗方位,命大挠创制甲子干支。甲子的作用,只是标定年月节气,供百姓务农使用,并没有听说用它来推算人命祸福。
曰:然则假以占命,果起于何时乎?
曰:《诗》云“我辰安在?”,郑氏谓六物之吉凶。王充《论衡》云:见骨体而知命禄,睹命禄而知骨体,皆是物也。况小运之法,本许慎《说文》巳字之训;空亡之说,原司马迁《史记》孤虚之术。盖以五行甲子推人休咎,其术之行已久矣,非如吕才所称起于司马季主也。沿及后世,临孝恭有《禄命书》,陶弘景有《三命抄略》。唐人习者颇众,而僧一行、桑道茂、李虚中咸精其书。虚中之后,唯徐子平尤造其阃奥也。
注解:
六物:《诗经》郑玄注以岁、月、日、时、星、辰“六物”论吉凶。
吕才:唐初大儒,作《叙禄命》批判禄命术。
司马季主:汉代卜者。
临孝恭:隋人;陶弘景:南朝道士。
僧一行(张一行)、桑道茂:唐代星历术士。
阃(kǔn)奥:门内深处,引申为学问的精深内核。
白话译文:
问:那么拿干支五行来推算人命,究竟起于什么时候?
答:《诗经》有“我辰安在”一句,郑玄就用岁月日时星辰六物判断吉凶。王充《论衡》说,看人的形体骨相就能推知禄命,由禄命也能反观骨相,这类思想渊源很早。何况命理的“小运”,源头来自许慎《说文》对“巳”字的训释;“空亡”,出自《史记》记载的孤虚占候。用五行甲子推算吉凶,这套技术流传很久,并不像吕才说的,始于司马季主。
传到后世,隋代临孝恭写过《禄命书》,陶弘景有《三命抄略》。唐代学这门的人很多,一行和尚、桑道茂、李虚中都精通。李虚中之后,徐子平把这套学问推到最深的境界。
曰:十一曜之说,古有之乎?
曰:无有也。《书》云:“在璇玑玉衡,以齐七政。”所谓七政,日月、水、火、木、金、土也,而无紫气、星孛、罗睺、计都也。星孛数见于《春秋》,或见大辰,或入北斗;紫气则载之史册,与氛祲同占。罗睺、计都者,蚀神首尾也,又谓之交初、交中之神,初中者,交食之会也,借此以测日月之蚀也。唐贞元初,李弼乾始推十一星行历,鲍该、曹士蔿皆业之。士蔿又作罗计二隐曜立成历,起元和元年。及至五代,王朴著《钦天历》,且谓蚀神首尾,颇行之民间小历而已。若吴伯善、甄鸾、刘孝孙、张胄元之所造,但云七曜,而不闻有十一星也。
注解:
十一曜:七政(日月五星)加四余(罗睺、计都、月孛、紫气),即五星推命术。
璇玑玉衡:即北斗七星。
氛祲(jìn):妖异云气,灾变天象。
罗睺、计都:古印度天文名词,本指日月食的交点,不是实体星辰。
李弼乾、鲍该、曹士蔿:唐代历算家,传入西域婆罗门星术。
问:十一曜推星命的说法,上古就有吗?
答:没有。《尚书·尧典》说:在璇玑玉衡,以齐七政。。七政只指日月水火木金土,没有紫气、月孛、罗睺、计都。彗星(星孛)多次记载在《春秋》,紫气在史书里,和灾异云气归为一类。罗睺、计都,本是日月食的交首、交尾,只是用来推算日食月食的。唐贞元初年,李弼乾才开始推十一曜的行度,鲍该、曹士蔿研习此术。曹士蔿还编了罗计隐曜的速算历表。到五代王朴作《钦天历》,也只是说蚀神首尾,只在民间小历流传。更早的吴伯善、甄鸾、刘孝孙、张胄元等人历法,只讲七曜,没有十一曜。
曰:然则假之以占命,又起于何时乎?
曰:《洪范》云“月之从星,则以风雨”,泠州鸠云“武王伐殷,岁在鹑火,月在天驷”,则以星占国亦已久矣,而未必用之占命也。
注解:
泠州鸠:春秋乐官,以岁星天象论军国大事。
白话译文:
问:那拿十一曜星辰来推算人命,又起于何时?
答:《洪范》说月亮随从某星,就会有风雨;泠州鸠讲武王伐纣,岁星在鹑火之次。以星象占国家灾祥由来已久,但原本并不用来推算普通人的命运。
曰:以星占命奈何?
曰:予尝闻之于师,其说多本于《都利聿斯经》。都利盖都赖也,西域康居城当都赖水上,则今所传《聿斯经》者,婆罗门术也。李弼乾实婆罗门伎士,而罗睺计都亦胡梵之语,其术盖出于西域无疑。晁公武谓为天竺梵学者,于此徵之尤信也。
注解:
《都利聿斯经》:唐代传入的印度婆罗门星占典籍,是五星推命的源头。
康居,西域古国。
婆罗门,古印度阶层。
晁公武,宋代目录学家。
白话译文:
问:拿星来推人命,源头怎么来的?
答:我听老师讲,这套星命大多出自《都利聿斯经》。都利就是都赖水,西域康居之地。今天的《聿斯经》,是婆罗门的方术。李弼乾本身就是西域婆罗门术士,罗睺、计都也是梵语音译,这套星命术出自西域,毫无疑问。晁公武说它是印度梵学,以此印证,确实可信。
曰:术之缘起,则吾既得闻命矣。然亦巧发而奇中乎?
曰:有,固有之,而不可泥也。何也?且以甲子干支推人所生岁月,展转相配,其数极于七百二十。以七百二十之年月,加之七百二十之日时,其数终于五十一万八千四百。夫以天下之广,兆民之众,林林而生者,不可以数计。日有十二时,未必一时唯生一人也。以此观之,同时而生者不少,何其吉凶之不相同哉!吕才有云:长平坑卒,未应共犯三刑;南阳贵士,何必俱当六合。诚足以破其舛戾矣。三命之说,予不能以尽信者此也。
天以二十八宿为体,体则为经,有定所而不可易;以五星为用,用则为纬,恒络绎乎其间,或迟或留,或伏或逆,固有常度而可以理测。苟谓躔某宿则吉,历某宫则凶,犹或可言也。设其星有变,其行不依常经而犯乎河汉内外诸星,又将何以占之哉?或如前所谓生同一时者,其躔次无不同,吉与凶又何悬绝哉?
夫万物皆出于五行,安有五行之外又有四馀?土木行度最迟而为吉凶者久,故有馀气,而气为木之馀,计为土之馀,犹或可言也。水之馀则孛,火之馀则罗,果何所取义哉?水火土木然矣,奈何金独无馀气乎?或谓相生故有,而相剋故无,亦非通论也。况孛乃妖星,或有或无,而气、罗、计三者本非星也,不知何以有躔度之说哉。十一曜之说,予不能尽信者此也。
注解:
泥:拘泥、死守。
舛(chuǎn)戾:矛盾、不合道理。
经、纬:二十八宿为恒定的经,五星游行为纬。
躔(chán):星辰行经某宿、某宫。
悬绝:相差悬殊。
白话译文:
问:这套方术的源流,我已经听明白了。那它是不是偶尔能巧妙说中事情?
答:确实偶尔有说准的时候,但不能死守这套道理。为什么?用甲子干支配年月,循环搭配,年月组合七百二十种,再加日时,全部命局一共五十一万八千四百种。天下广大,百姓亿万,生生不息。一天十二个时辰,一个时辰不会只生一个人。照这个道理,同一时刻出生的人很多,为什么吉凶贫富完全不一样?吕才说:长平被坑的几十万士兵,不可能所有人八字都碰上“三刑”凶局;南阳那些显贵之人,也不可能全部八字都是六合贵局。这句话足以戳破它的矛盾。这就是我不能完全相信三命八字的理由。
天空以二十八宿为恒定的经,位置固定不变;五星是游动的纬,在星宿之间往来,有迟、留、伏、逆行,有固定轨道,可以用数理推算。如果说星辰走到某宿就吉,到某宫就凶,尚且还有一说。一旦星辰发生异变,偏离常轨,闯入银河诸星之间,又拿什么来占断?再像前面说的,同一时辰降生的人,星盘完全一样,吉凶祸福为什么差距极大?
万物都出自五行,哪里会在五行之外另生出“四余”?土木二星运行最慢,古人说久而生余气,紫气为木余,计都为土余,尚且勉强可讲。说月孛是水之余,罗睺是火之余,到底依据什么道理?水火土木都有余气,为什么唯独金没有余气?有人说相生才有余气,相克就没有,也讲不通。何况月孛是偶然出现的妖星,时有时无;紫气、罗睺、计都本来就不是天上的星,怎么会有运行躔次?这是我不相信十一曜星命的理由。
曰:秦汉以来,诸儒推十二国分野,十二次度数,及其所入州郡躔次,毫釐若无差忒者,既可占国,岂不能占人乎?
曰:天运地维,动静不同。故先正云:有分星而无分野,占国者不可尽泥也。占国者不可尽泥,况占命乎?
注解:
分野:古天文,天上星宿对应地上州国,用来占国家灾异。差忒(tè):差错。
白话译文:
问:秦汉以来儒者推十二国分野,星宿对应州郡,看起来精密无差。既然星能占国家,难道不能占个人?
答:天道运行、大地静止,动静不一样。前代大儒说,只有对应之星,没有固定不变的分野。占国家国运尚且不能拘泥,更何况拿它来占普通人的命运?
曰:五星之精发乎地而昭乎天,其分配十干十二辰,名虽殊而理则同也。人资天地以生,山林之民毛而方,谓得木气之多也;川泽之民黑而津,谓得水气之多也;得火气之多则丘陵之民专而长也;得金气之多则坟衍之民晰而瘠也;至于丰肉而痹,则得土气之多,而所谓原隰之民也。然则彼皆非欤?
曰:五土有异而民生以之,此固然也。人之赋气有厚薄短长,而贵富贱贫寿夭六者随之,吾不能必也,亦非日者之所能测也。蹈道而修德,服仁而惇义,此吾之所当为也,不待占者而后知之也。予身修矣,倘贫贱如原宪,短命如颜渊,虽晋楚之富、赵孟之贵、彭铿之寿,有不能及者矣。命则付之于天,道则责成于己,吾之所知者,如斯而已矣。
不然,委命而废人,白昼攫人之金而陷于桎梏,则曰吾之命当尔也。怠窳偷生而不嗜学,至老死而无闻,则曰吾之命当尔也。刚愎自任,操刃而杀人;柔暗无识,投缳而绝命,则又曰我之命当尔也。其可乎哉?其可乎哉!
所以先王知山川异制,民生异俗,刚柔缓急迟速异齐,五味异和,器械异度,衣服异宜,于是修其教不易其俗,齐其政不易其宜,所以卒归,于雍熙之治也。昔者,郑大夫灶言郑当火,请以瓘斝玉瓒禳之,子产不之与。已而果然。灶复云:不用吾言,郑又将火。子产曰:天道远,人道迩,非所及也。郑卒不复火。呜呼,此不亦禄命之似乎?吾知尽夫人道而已尔。
注解:
资:凭借。
毛而方:体毛多、脸型方正。
晰而瘠:肤色白净而瘦。
原隰(xí):平原低洼之地。
赋气厚薄:人受天地之气有厚薄,所以体质不同。
原宪:孔子弟子,安贫乐道。
颜渊:颜回,早夭。
彭铿:彭祖,传说长寿。
日者:卜筮算命之人。
委命废人:一切推给天命,放弃人为努力。
攫(jué):抢夺。
桎梏:刑具。
怠窳(yǔ):怠惰懒散。
投缳(huán):上吊。
雍熙:太平和顺。
裨灶:郑国星占家,预言火灾,请求用玉礼器禳灾。
子产:郑国贤大夫,名言天道远,人道迩,是儒者对待天道灾祥的经典立场。迩:近。
白话译文:
问:五星精气从地上升而显于天上,分配十天干、十二地支,名目虽不同,道理是相通的。人依靠天地之气而生:住在山林的人多体毛、脸型方正,是得木气多;水乡之人肤色黑、润泽,得水气多;丘陵高地的人,得火气多,身材修长;平原高地的人得金气多,白净清瘦;肉厚迟缓的,是平原低洼之地得土气多。难道这些说法都不对吗?
答:土地水土不同,人的禀受有别,这是确实的。人所禀受之气有厚有薄,贫富寿夭六种结果随之,但这不是必然固定的,也不是算命先生能够测准的。践行大道、修养德行,守仁厚义,这是我们应当做的,不需要等占卜来告知。只要我自身德行完备,就算像原宪那样贫贱、颜回那样短命,内心的价值,也不是晋楚巨富、赵孟高官、彭祖长寿所能比拟。命运归之于天,德行必须由自己落实,我所明白的,就仅此而已。
如果不是这样理解天命,而是一切推给命运、放弃人事:大白天抢人财物坐牢,就说我命该如此;懒惰不学,到老默默无闻,也说命该如此;刚狠杀人,或是愚昧上吊自尽,都说这是我的命。这难道可以吗?这怎么可以!
古代圣王明白山川水土不同,百姓风俗、性情各有差别,所以施行教化而不强行改变风俗,修明政令而顺应民情,最终达到太平。从前郑国裨灶预言郑国将有火灾,请求用玉器祭祀禳灾,子产不给。后来火灾应验,裨灶又说不听我的,郑国还要起火。子产说:天道幽远,人道切近,天道不是人星占所能完全测知的。郑国后来也没有再起火。哎,这个道理和禄命术的辨析很像。我只知道尽力做好人道本分而已。
曰:近世大儒,于禄命家无不嗜谈而乐道之者,而子一切禁绝之,其亦有所本乎?
曰:有。子罕言命。
注解:
子罕言命:孔子很少谈论命数。
白话译文:
问:近代很多大儒,也喜欢谈论禄命算命,而你一概不采信,有依据吗?
答:有。孔子很少谈论命数。

